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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州旧事——英海拾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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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9-4 13:58: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刘青之 于 2015-9-7 20:18 编辑

洮州旧事——英海拾萃



作者:青之.尤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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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生活久了,就愈加浓厚了思念的味道。二十世纪是中国迎来翻天覆地巨变的历史时期,血与火的历史考验和触及每个中国人的历史变化,都无疑给这个极其不平凡的时代中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难忘的画卷。特别是二十世纪的一九七八年,这一年,中国共产党召开了具有继往开来、彻底改变中国面貌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从此,因十年文化大革命造成的灾难被终结。拨乱返正、正本清源的中国共产党和邓小平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站在历史长远发展的高度和眼光,彻底纠正因极左错误路线造成的大量的“冤、假、错案,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带领中国改革开放,实现四个现代化道路上至关重要的大动作。刚好在这个重要的历史关头和行动中,我一个初入工作岗位的懵懂少年,就被这股洪流烘托着走向了新时代。这个时期,几个睿智、慈祥的历史老人和他们闪耀着厚重光彩的形象总是闪现眼前,今天把他们简单描绘出来,以享大家。

一、胡子部长

       胡子部长名马建国,因高大挺拔、胡须浓密、且又是临潭县委统战部部长而被人尊称为“胡子部长”。胡子部长原籍临夏,青年时期就一直在民族杂居,商业发达的甘南藏区的贸易中心临潭县工作。胡子部长面黑而性格耿直,目光坚毅且英气逼人。见人不语就面带三分威。所以,胡子部长在担任属临潭县城近郊的卓洛公社党委书记时,就以工作雷厉风行、作风扎实有效著名。卓洛公社农牧混杂、回汉藏三个民族并存。特别是卓洛公社地处北山大牧场,此处藏族全部是纯牧业。在与农业为主的汉回族共同发展生产过程当中,总会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和动作。但是胡子部长会有协调处理的好办法。所以,那些当时的生产队长们在汇报当年生产工作和收成数字时,都提心吊胆,因为胡子部长工作基础扎实。一年基本有三百天都在各个生产大队和小队跑。对各个生产队一年的真实收成和公购粮、社员的口粮及其分成都基本吃透于心。所以,胡子马书记听汇报,那些个总想留一手的“滑头”队长们乖乖地实话实说。在胡子部长治理卓洛公社时期,基本是生产发展、生活安定、口粮够吃。前几任都管不好的北山牧业问题被胡子部长处理的服服帖帖。

       因胡子部长最会处理民族团结问题,且自身也是回族。所以,一九七六年粉碎四人帮、拨乱反正、恢复统战部后,中共临潭县委当仁不让地让马建国出任新时期县委统战部的部长。胡子部长正式出任统战部长后的第一件最棘手的事情,就是为右派分子摘帽。

       这个时候,刚好我被临潭县委从县教师岗位调任县委统战部干事。一个刚接手行政工作的娃娃,初次入手就是组织原则性极高、政策性极强、工作任务非常重的处理历史遗留冤假错案问题。而且,首开先河的是对右派分子摘帽。当时人们刚从十年“文革”极左错误路线阴霾下走出来。思想上还被极左阴影严重笼罩着,对右派分子落实政策,摘取帽子,这简直是晴天霹雳的大事。胡子部长接手此事,浓眉紧锁,沉默无语。当他几天后从思想深处得到彻底醒悟之后,就以一个老共产党员高度的革命自觉性义无反顾地投入这场历史大动作中。

       临潭县是个历史成因极其复杂,历史遗留的民族矛盾和现实贫困问题错综交织的地区。历史上的边疆和中原汉地贸易交流接触的茶马互市直至民国时期,这里巴掌之地尽然聚集了十几个省份的商贸人士居住。近代中国历史大变革时期的军阀战争和各种封建势力野心争斗此起彼伏。可怜这里的汉回藏的百姓们,被裹挟其中而痛苦不堪。直至到解放前夕,洮州临潭才结束了生死纷繁,惊恐不安的生活。所以,临潭县历史就是一部缩小的中国近代史,这里革命与反革命的较量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前从来没有停止过。一直到六十年代中期,这里的干部下乡依然是佩枪防卫。因情况复杂,历次政治运动都把临潭县作为重点,就在一九五七年反右中,小小的临潭县竟产生了五十多个右派分子。时至一九七九年,胡子部长义无反顾地带领我们夜以继日调阅历史卷宗、走访当事人和反右运动中的责任人。在熬过数十个不眠之夜后,五十余名右派分子的历史脉络基本查清。根据党的政策对照甄别,基本都属于错划右派,属于冤假错案。都是当时英年时期有作为的知识青年和干部。此时胡子部长已年过五十。在人员少、工作任务繁重,时间紧迫,政策责任性极强的时候,这个我极为尊重的回族长者和领导,亲自走访调查,亲身作为,彻夜审看大量历史档案。在绝大部分干部和领导畏缩不前、情绪极为抵触的时期,胡子部长带领我们逐一作出正确的历史结论。当一九八0年年初新的一轮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刻,已经再一次通宵对右派分子彻底平反的报告作了审核的胡子部长,即将带着卷综和报告上县委常委会做最后的审定。这个严厉又慈祥的老领导。对我说:“娃娃,我们现在做的是很多人不理解、在旁观的大事情。如果将来再一次反右,你我准备做右派吧”。然后抱着卷宗,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走向常委会议室。此后,大规模处理历史遗留民族宗教问题、工商业者问题、和各种冤假错案问题的工作正式展开。这个一身清廉贫困的回族老干部,犹如一头老黄牛一样,竭力劳作,为贯彻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正确路线方针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一大批德高望重有影响的民族宗教中上层人士被彻底平反解放。今天忆及,其言行和身教犹如智者。

二、学者敏俊


      三十多年前的临潭县城,就是一条由北向南又拐向东再拐南的大街。大部分民国时期的古建筑包括牌坊、街楼、城隍庙、典雅巍峨的清真寺以及西道堂华丽的宫院式大型院落建筑群被彻底拆毁。大破四旧和十年“文革”风暴扫荡,原来是商埠重镇的旧城,除过老城墙巍然屹立外,原来的繁华和喧嚣都落尘埃。但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春风已经涤荡了迷雾和阴霾,破败迹象的旧城街道虽然到处是颓垣残瓦,但是恢复生机的商业开始逐渐起色。那时候旧城干部群众,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中午饭吃完后到大街上来回走一趟。走马观花,熟人招呼,打探信息,舒展心情。如果现在年纪在五十岁后的人还记得的话,就是大学者敏俊夫妇在大街的身影了。

       每当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天气,也就是中午时分,不时地旧城大街上总会有一对回族老年夫妇相伴走过。男的老人身板挺直、皮肤白皙、目光睿智,清秀的胡须和一尘不染的长呢子大衣,无不显示这是一位身份不凡的饱学之士。这就是临潭名闻遐迩的回族学者,上层人士敏俊老人。老人此时已年过六十岁。虽然身经藏区高原艰苦环境的磨砺。但老人天性聪颖,先天的天分和后天的刻苦学习。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就驰骋西北文坛。其文章小说诗歌常见于各种期刊。五十年代后期已经作为有影响的回族上层人士而任职临潭县政协委员和常委。

       敏俊老人虽然熟读诗书、精通伊斯兰教经典,但是修身严禁而不拘泥于小节。他尤其注重真自身的着装,特别是对自己的老伴非常尊重,每次出行上街,与老妻寸步不离。这在当时封建落后墨守成规的临潭和回族社区中是个“异类”。所以久而久之,见惯不怪的临潭人就给他送了个雅号“洋式门面”。因为此地土人把服装东西从上海汉口来的谓之“洋货”。其义就是好东西。如把火柴叫洋火,脸盆叫洋盆子,糖果叫洋糖等等。敏俊老人对此雅号一笑置之,依然我行我素。依然受人尊敬。“文革”灾难中,老人因自身在民族宗教中的影响和作为。无奈举家西出阳关,远迁新疆北疆伊犁地区的霍城县。在霍城县城,老人依然是被人尊敬的回族宗教老人。当时霍城县的回族群体是把他作为阿訇对待的。

        一九八0年后,中共临潭县委深入落实党的民族宗教政策,大批次平反冤假错案。敏俊老人被首先落实平反后,恢复工作,安排到才恢复的临潭县政协任职驻会常委和副秘书长。这个期间,作者与他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难忘最可贵的时光。

       老人为人极为谦虚低调。说话做事从来为他人着想而不让人难堪。他与你聊天说话,从来不居高临下。而是循循善诱,以情动人。一开始我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和他聊文学,他总是藏而不露地和你平等交谈,字里行间给予你知识和做人的道理。直到后来别的老人说其他的经历后,我才知道他是一位儒雅的回族文化人。
记得有一次我作为统战部工作人员跟随临潭县政协委员出席甘南州政协会议。其中有一位湖南籍的老科长,脾气古怪,性子急躁,为人孤僻。在县委工作中因工作问题产生过误会。此时刚好一起开州政协会议,又住在一个宿舍。这个老科长床铺在我的对面。会议开到第三天的时候,胡子部长马建国突然问“这两天没和人闹矛盾啊?”我因在政协会务组,忙的只有晚上睡觉才回宿舍。就感觉老部长问的奇怪,就带着不解的口气回答道“没有啊?”“那就好,那就好”胡子部长笑了笑转身走了。回到宿舍,和我一个宿舍的老科长委员对我怒目而视,我知道此人脾气,不见怪地睡了。地第二天中午,突然敏俊老人很惊喜地跑来会务组找我“尕刘啊!这下把你的冤情洗清了!”这我才知道,这两天在我忙碌中发生的事情。

       原来到州上开政协会的第二天,中午老科长回宿舍,看见自己的床铺上有一大滩水渍,无法休息。所以老科长发神经,以为和我曾经有过工作误会,就想当然地联系到是我借机报复他。还把我告到胡子部长哪里要处分我。胡子部长也很生气,但是知道我的品质,就让敏俊老人处理此事。敏俊老人不急不燥地到处观察,他首先看到大家住的州委招待所是木质地板,楼上走路楼下就响声很大。他先到我们住的楼顶层观察没见人,回来又看到老科长床铺的屋顶地板有缝,他就觉得上面有人出问题。正好第三天他住的宿舍床上也有水渍。他就断定会不会上面有人倒水漏下来。正好此时门开有人在,他进去看到,是其他县的政协代表喝水后往地上倒残水。地板有缝隙第二次漏到老科长床铺上。一场天大的笑话迎刃而解,众人都大笑了一场。反过来敏俊老人又宽慰我。

         敏俊老人此时任职县政协秘书长,所有的文字材料都是他组织撰写。老人六十多岁退休后,因子女都在新疆,第二次以耄耋之年远行口外新疆。他有什么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心事呢?记得他临走之前把自己自五十年代珍藏的好几本文学书籍给我送了过来,暗夜的灯光下,我们老少相对无言。他极为慈祥地注视着我。就这样坐了几个小时后告别。
    他的临别意思我明白,是要我不要放弃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他的宽厚睿智的笑容是一面明镜,此后激励着我不断奋斗耕耘不怠。直至走出大山,走向远方。

        老人走的时候是痛苦的。作为一个目光和思想抱负超越地理和文化环境的饱学之士,其个人的心境和行为一般人无法理解,难以融入,只是嘲笑。临行之前他知道这是永诀,几天时间把家乡周围的山山水水看了一遍。其中一个早已出嫁的女儿身世不好。老人舔犊情深又无能为力,只好以苍老身躯带着成年女儿到县委、县政府妇联等部门反复托付。前几年,我一位在新疆霍城县居住的亲戚来口里走亲戚路过兰州,我向他打问老人消息。他不知道名字,立即就说,“是不是一个个子高大,很儒雅爱带着老奶奶出行的阿訇老人家?”我立即哈哈大笑地说:
“对,就是他!”

三、马“窝耶”

      “窝耶”两个字无从查考,这是地道的河州回族方言。按土人方言理解,就是不错,稳妥,肯定的意思。说不定会不会是波斯语也说不定。反正河州人回答“窝耶”那就是肯定了。马“窝耶”马爷名马福海,有名的临潭县工商界回族上层人士。老人原籍临夏八坊,自小长于经商理财,到新中国解放初期马福海老人已经是茶马互市临潭富甲一方的乡绅巨贾。且爱国爱教,思想开明,被选为工商联主任,成为商界在政府的代言人。马福海老人文化底子不高,但是历经社会沧桑巨变,处乱不惊。所以内心经历丰富,表面处事坦然。一九五七年大鸣大放、大辩论,帮助中共整风当中,让马福海代表工商界给政府提意见。马福海带有河州色彩的诙谐意见立即名闻遐迩,至今任然是经典。
不知是马福海老人听人说的还是自己想的,他在“神仙会”上说:“阿藏我们工商联的人,是玻璃柜柜里的苍蝇,前途光明,出路没!”这些带有牢骚情绪的话到反右运动中,成了马福海右倾表现,向党发泄不满的右派言论,受到猛烈批判。从此马福海老人吓破了胆,到正式开会场合发言,还是私底下与人聊天,老人大多不表态,大多就一句模棱两可的“窝耶”,就代表他的态度。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老人落实工商业者政策,重新代表工商界担任临潭县政协常委时,依然是大小会议表态最多一句“窝耶”过关。久而久之,县委大院(当时政协和县委一个院子办公)的大人小孩领导,都背地里叫马福海老人为马窝耶。

        马福海老人虽然有老工商业者圆滑世故的一面,但大多时候是饱受沧桑巨变的历史老人。他是一部经历了民国许多事件的活字典。很多大小事件和名人轶事叙述清楚,记忆力极强。每当无事或者闲暇时候,和老人在一起,笑声不断,开心极了。

        老人是个老少孩儿,没架子,不是非。语言诙谐,满腹故事。玩笑话说起来让人开腹大笑。当他看到你的毛病或者错误时,总是在几天之后会绕着弯子,打着比喻,绝对不会让你难堪地把大道理灌输其中。六十岁多岁的老人了,从来闲不住,又是个美食家,把一道简单的白水鸡也做得口感极佳。而且我所接触的这些历史老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相处一起,从来当面或者背后不谈论教派是非、不揭人隐私。都能宽厚待人,和蔼谦虚。把一切事情看得都很淡。

四、旦增佛爷

       旦增佛爷姓张,叫张旦增。

       张旦增是一位藏传佛教的大活佛。他的主寺在临潭县术部乡的江口寺。因此地有座藏传佛教的寺院,所以地方也叫江口寺。江口寺院地处途径临潭县城的大鲁石山下。依托高山峻岭。寺庙建筑峻拔壮观。张旦增活佛自小就被藏族僧众作为转世灵童接来江口寺院学习藏传佛教经典,及长正式坐床为活佛受人尊敬。一九五八年反封建斗争扩大化运动当中,旦增活佛被劳改,出狱到江口寺时,寺庙已经拆毁,旦增活佛只好住在生产队,给生产队放牧。此时很多的僧人喇嘛和活佛有些人已还俗。只有旦增活佛拒绝还俗,他认为自己是理所当然的喇嘛,出世后就是活佛,所以独自放牧独自生活,独往独来。文革中其他的喇嘛僧人胆小不敢涉及佛事活动。但旦增佛爷任然私下里接手藏族群众所请,偷偷地给念经。一九七九年落实党的宗教政策,旦增佛爷成为藏传佛教上层人士被选为县政协常委。有一半时间在县城的政协驻会。我在统战部工作时候,旦增佛爷的江口寺院已经建设的初具规模。好几次我们都是一大群人在胡子部长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去江口寺打秋风。当时大家都很贫困,时时想吃肉。江口寺院是牧区,旦增佛爷供养颇丰。所以每当秋季羊群肥壮时候,旦增佛爷就会找一位伊斯兰教的阿訇操刀,屠宰一批羊肉冬藏起来。统战部胡子部长及县政协的几位老常委都是旦增佛爷的挚友。到他那里无拘无束。放开肚皮吃肉喝酸奶。
旦增佛爷虽然在他的寺庙和僧俗百姓面前法相庄严,不苟言笑。可是回到我们中间就没大没小,好开玩笑。有时候正是让人哭笑不得。一次丹增佛爷刚回到县政协,因为我学过藏语,会几句藏话。就对他用藏语问好:“阿拉赫,乔呆毛(佛爷你好)”谁料想旦增佛爷一句回答让我尴尬不堪,笑倒了一屋子的人。他竟然回答了句“秋戴帽子”这一句鄙俗不堪的话让人喷饭。此后我再不敢和他用藏语交流了。可是他若无其事,任然玩笑诙谐,像个济颠和尚。
     胡子部长和旦增佛爷私人交清很深,也是好开玩笑。每当我们到江口寺院时,旦增佛爷会换一身喇嘛装束。因藏传佛教僧人下身着装是衫裙(不穿裤子)后披绛红色袈裟。足登藏靴。所以胡子部长就少人处开“佛爷”的玩笑。每每作出用手掀他衫裙的动作。旦增佛爷这时候最老实。告饶不说,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我们这些“饿鬼”。
         旦增佛爷是个智者。与人相处久了,似乎知道你的内心,大多是在没大没小的玩笑当中很隐晦地道出你的心事,过后让人惊讶不不已。

        旦增佛爷精通佛教五部大论,作为转世的活佛在临潭藏族地区威望极高。在重大的事件中老人多次以藏传佛教高僧大德身份对藏区僧俗群众开口讲话,做思想工作,都能起到极好的作用。

五、北大才子苏少卿

        政协驻会常委苏少卿,我尊称他为苏爷。

       苏爷是临潭县有名望的汉族乡绅。老人出身旧城名门望族。虽然是富商家底,但儒雅聪慧。自小学业上进,及长考入北京大学,和优秀的回族知识分子丁正熙是北大同学。我虽然年少没有接触过前辈丁正熙,但是他的很多轶事都是苏爷告诉我的。我尊敬丁正熙,也是被苏爷的回忆所感动。上世纪三十年代,临潭去北平读书,必须步行或者坐“拉拉车(新式的胶轮马拉大车)到银川,然后此处坐羊皮筏子顺流黄河而下到达内蒙包头,再从包头抵达北平。苏少卿丁正熙赵明轩等几个稚气未脱、敢做敢为的临潭青年学子这天正好走到了银川。此时正是西北回族军阀马鸿逵执掌宁夏省主席之职。马鸿逵是河州人,当时临潭和河州隶属一个专区节制。临潭临夏是老乡。苏少卿就出主意“我们既然和马主席是老乡,到这里他的地盘上,让他给我们几个盘川应该啊!”他让丁正熙出头找马鸿逵,丁正熙胆小不敢。苏少卿就拍着胸脯说“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带头你们跟着” 苏少卿带着他们几个人找到了宁夏省政府指名要见马主席。因我们几个马主席的老乡在旅途遭到土匪的打劫,身无分文了,要面陈马主席。省政府的人估计很快报告了马鸿逵,不一会马派了一位副官和他们接洽。给予他们每人三十大洋,给请吃饭后送他们上路。几十年后苏爷回忆起此事感慨地给我说“马鸿逵人虽然没有接见他们,但是给的银元估计比副官给他们的要多。这中间副官私下不知截留了多少……

      苏爷北大读书时期风流倜谠,尽然恋爱了一位女师的北平才女。到苏爷北大毕业,和他结为伉俪的才女竟然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抛弃富丽繁华的京都,远行数千里跟随苏少卿回到偏僻落后的临潭。夫妻二人兴办家乡教育,为临潭的教育做出了贡献。在苏少卿伉俪步入中年时,妻子不幸身染重病离世。到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和他天天在政协接触时候,老人依然是独身一人。老人对早已离世的妻子情深意挚。每到老妻忌日老人总是一篇祭文洒泪寄托哀思。

六、回族才子丁正熙

        丁正熙前辈我只是在他在最后离世的时刻见过他一面。那是至今让我惊恐难忘的一幕。

       “文革”的一九六九年,此时武斗派仗已经基本结束。革命大联合下的临潭,革命专政的的气氛愈来愈浓。好多在外地的所谓的牛鬼蛇神和黑帮分子被遣送原籍管制。在西庄子一间“牛棚”里。这天住进来了一位被从首都北京遣送回临潭劳动改造的“黑帮分子”。我小学同学的家就和“牛棚”相邻。我去他家玩耍时,他对我说,隔壁有个北京来的黑帮分子你看不看啊?我好奇极了,和他就走过去趴在窗口张望,此时一位圆脸白皙,儒雅和蔼的中年叔叔出来招呼我们。见他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坏人”,很快我们就熟悉了。聊天之间大喇叭里正在播放京剧样板戏选段。他突然惊喜地对我们说“这是我女儿唱的!”我们不相信地看他,他孩子般地再说“真的是我女儿在唱,她就是京剧演员”当时我们很小,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北京来的“黑帮分子”。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当我一个人走至西门的河滩时候、造反派的一大群人正气势汹汹地手执棍棒,在有名的造反派打手张某的带领下,在西门河滩捆绑那位“黑帮”叔叔。当时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白皙的面孔此时面无人色。在专政队伍阵阵口号声里,他惨叫着被五花大绑跪倒于地,然后项挂沉重的木牌,被拖行着游街。当晚噩耗传遍旧城,丁正熙已经屈死临潭监狱。我后来听人说,当时张某人对他反绑后绳子的使劲一勒。前辈丁正熙已经魂归西域。一个文弱书生的残躯在铁拳残暴的重击下早成齑粉……

       至此我记住了丁正熙。到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落实冤假错案,处理民族宗教历史遗留问题时候,先辈丁正熙的冤案才被尘埃落定。但是英魂远去,只有轶事佳话还在感动后人。我真实的了解亡人丁正熙,是和他一起去北大读书的同学苏少卿老人给我说的。

       丁正熙是西道堂大家庭里走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优秀回族知识分子和社会活动家。他因学业优异,考入三十年代初期的北京大学文学系。因才识渊博、出口成章。在北大读书期间,其文章才气名满北大校园。他的华丽而优美的骈体文和散文至今仍然熠熠生辉。因才华横溢,英俊潇洒,被名满京津沪上的京剧四小名旦之一的回族演员雪艳琴女士相为夫君而结为伉俪。丁正熙雪艳琴成婚西行临潭,当时成为一段佳话。

      丁正熙天性善良,书生气息太浓而不善于政客应酬。虽然先后任国民政府国大代表,民国甘肃日报副总编辑和国民党和政县党部书记。他都没有做出过任何有损民族利益的事情。倒是为地方和民族困苦奋笔疾书代言过。他性情淡薄,长于文笔耕耘,少于政治谋划。一些上层的大事决策,他都没参与过。这和他的文学修养和文人雅士的性情有关。倒是他和北京太太雪艳琴相守一生,最后天渊相隔……

        雪艳琴为丁正熙分忧解愁,从临潭带走了丁正熙前妻所生育的一对女儿,到北京视如己出,亲自教诲。将平生所学尽传养女。倒是为中国京剧艺术带出了一对优秀演员。

        雪艳琴跟随丁正熙,严守教门。五桩天命不敢稍有怠慢。雪艳琴演出繁忙,但是五番礼拜从不丢弃,哪里演出,礼拜毯随身携带。丁正熙冤死临潭后,留在北京的雪艳琴据闻在自身危难之中,还冒着风险为自己的夫君陈述冤情。可想而知那时会有什么结果啊……

七、最后的理想主义者马国良

        长兄马国良是我这个叙述里唯一没有任何政治身份的布衣“名人”。

        临潭自古就是商贸逐利之地。长期的锱铢经营和浸入骨髓的商家盈利气息只会重视既得利益,轻视文化教育。嘴说千遍,不如手过一遍。自古残酷的生存环境,使得人们先把生存温饱考虑在首位。严酷的生存环境和危机四伏的生存状况,无不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首先把目光挡在既得利益上面。这里半年寒冷半年播种,一年只有一季的自然收成,只有人们在商贸上做到极致,才能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到一九四九年解放后,随着禁烟令的正式颁布,临潭因民国战乱纷争及其追求畸形贸易的“繁荣”局面戛然而止。到上世纪的六十年代初期,因一九六零年的大饥荒,随之为救活经济和恢复生产的开放自由市场。旧城已经处于荒漠似的商业贸易得以复苏。作者小时候记得,那时的旧城典雅的商行街市还没有全拆毁,一到傍晚时分,满街的马灯摊点。时不时有秦腔班子搭台开唱。但是好景不长,随之的社教运动和“破四旧”和文化大革命,临潭的历史传统的商贸就此绝迹。作者记得,租住的农家屋子傍边是一处生产队的院场。打完粮食交完公粮,每家分的一年的口粮就堆在院场。目睹着不到几百斤的粮食,那些社员们的脸上只有茫然和无助……

       我至今还是无法理解,就这样一种环境,一个书呆子和山林隐逸般的寒士马国良是怎样活下来的?而且他不但活得很好,把一家人拉扯到新时代,还把儿女养育成人。

        ——马国良是为着书生的理想放弃享受,如同飞蛾般地扑向火焰化身光明的智者。

        我和他相识于最困苦的“文革”七十年代。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马国良不知怎的被生产队派到砖瓦窑烧窑守窑。我和他在这里相识。又在这里成为莫逆之交。他的忠厚长者的风度和中国传统文人朝闻道夕可死的精神境界,竟然从此影响了我一生。

         在有着丰厚商人土壤的临潭,马国良是个现实中的“孔乙己”在寒冬漫漫长夜里,胸前被窑火炙烤火热,身后却寒风刺骨。马国良淡然面对。一手红楼梦一手粗面饼子过着自认为很安逸的日子。我至今在想,他高度近视,满腹文章,在现实中和当时的世道格格不入,他和他的家人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他犹如风雨夜踯躅在长江边的楚国大夫,一身伤痕依然风雨如晦地背着自己的诗卷走向心中的远方。

         一九七八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后,有一天我正在单位忙碌,突然他进门来笑着看我不语。我笑着问他怎么今天有时间来县委看我来啊?——因为他性格孤傲,向来不入“衙门”。我到县委工作工作几年他从来不来我单位。他开口就问“听说要实行包产到户,把土地分给我们农民自己耕种了是真的吗?”我回答“是真的啊!”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兴奋的说“这样我甘愿为统治阶级唱赞歌!”说完就扬长而去。我对这位兄长很了解,但不知道他今天又是什么意思。过了不久,他自己出资成立了临潭第一份自办文学刊物《拓绿》杂志。他不但办了文学期刊,还聚拢了一批爱好文学诗歌的青年。自后我因重新考入大学而远行省城。他不但把他的文学理想发挥到极致,还和一批地方贤达成立了自助寒门学子的教育基金会。而且他和他的战友们以身作则、多方奔走、筹措有限的资金,以此鼓励和资助一大批寒门学子圆了他们的大学梦。前几年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来自临夏的电话号码,我接过后竟然是他的打来的电话。他说他现在住在临夏儿子处。个人的诗集已经出版了



       由此我掩卷沉思:从近代以来,临潭回族命运多舛。特别是少有的几个读书人到后来都是身境凄凉。从马启西践行文人理想以身殉道后,如敏俊、敏仲三、丁正熙、马国良、马骐骥,直至在政府中稍有建树的马光前等,都是一生坎坷,结局悲然。但是我了解他们,他们都胸怀开阔,目光远大。从不因个人恩怨或者门户之见来待人处事。今天的时光,这样一批经历了暴风骤雨洗礼和历经生死劫难沧桑的贤达大德老人们都不在了。他们的时光都归于昨天。但是他们所留给我们后人的优良品质和精神遗产绝对不能放弃。今后的道路依然需要我们很好的走下去。这条道路如何走,答案这些历史老人们已经给出:那就是摒弃前嫌、不计得失、胸怀开阔、为民族的前途和利益携手共进。特别是我们的知识分子们,更应该团结一致向前看。“尔曹名与身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昨天已经过去,明天依然太阳升起。珍惜我们来之不易的安定和平局面,这是我们每一个人义无反顾的历史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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